珏攥着抹布,垂着头,不敢看她,也?不愿看表哥。
他知道?表哥是太?子,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,想要什么都能得到。
可杳杳姐呢?
她只是个寡妇,没了丈夫,孤身一人跑船讨生活。
表哥把她当什么?
他想起那?日太?子表哥说“她不是好人”时的语气,冷淡,疏离,还有?明显的不耐烦。
可现在?……
沈珏喉咙发紧,他忽然有?些气,但又不知道究竟在气什么。
殷晚枝隔着白纱,见?少年蹲在?那?儿一动不动,以为他又在?躲她。
这孩子,也?不知要别扭到什么时候。
她没多想,扶着舱壁慢慢往船舷走,想透口气。
身后,景珩的目光从她微跛的步伐移到她下意识按着小腹的手上,顿了顿。
他没说话。
只是走快两步,不动声色地跟在?她身侧。
沈珏抬起头,看着那一前一后立着的两道背影,忽然不想擦了。
他把抹布扔进水桶,站起来,闷声道?:“我擦完了,去看看午膳备好了没。”
然后转身走了。
殷晚枝隔着帷帽的白纱,看着沈珏几?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,愣了一瞬。
“他这又是怎么了?”景珩没答。
沈珏那?点心思,他一眼便看穿了,少年垂头时攥紧抹布的指节,望向女人时亮了又暗下的眼神。
他看向自己时,眼底还藏着点不自在?的怨怼。
景珩不打算点破。
他这表弟从小被护得太?好,白纸一张,分不清仰慕与心动,更看不懂这女人满身的算计。
离得远些才好。
至于他自己,
也?不过是借她解毒。
各取所需,没什么可解释的。
他垂下眼。
目光落在?她手背上。
她不自知地按着小腹,一下,又一下,隔着藕荷色的衣料,将那?处揉出细密的褶皱。
“……疼?”
殷晚枝顺着他的视线低头,这才意识到自己在?做什么,连忙把手收回来,拢进袖中。
“没有?。”她说得太?快,“就是有?点胀。”
话一出口,她便后悔了。
胀。这个字眼在?这种时候说给他听,怎么听都像是在?暗示什么。她闭嘴了,今天还真?是说多错多。
好在?景珩并未说什么,只是收回视线,望向江面。
殷晚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天边的云正沉甸甸地往下坠,江风一阵紧过一阵,裹挟着潮湿的水腥气。
远处几?条小渔船正手忙脚乱地往岸边划,橹摇得飞快。
这是要下雨了。
这个天气,实在?不适合行船。
好在?她带的这些船工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,这点风浪还应付得来,只是今晚走不了了,得就近找处避风的湾子泊一夜。
她正盘算着晚间停靠的事,甲板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“翻了翻了!”
“触礁了——快去瞧瞧——”
殷晚枝心头一紧,扶着船舷往前走了两步。
不远处,江心果然歪着一艘船。
船身倾斜得很厉害,半截已经没进水里,帆布泡在?江中,像是被折了翅的水鸟。
有?人落水了。
隐约能看见?一个黑点在?水中沉浮,抓着碎木板,冲这边挥手。
“救人——”殷晚枝几?乎没有?犹豫,转头吩咐船工,“放小舟,把人捞上来。”
她虽说很多时候不愿意多管闲事,但也?见?不得人淹死在?眼前。
两个船工解了小舟的缆绳,一前一后划过去。
景珩立在?殷晚枝身侧,目光掠过江心那?艘正在?下沉的小船,船身侧翻的角度,碎木漂浮的轨迹,还有?那?截断口过分整齐的船舷。
他收回视线,没说话,眉心却蹙了起来。
片刻便将那?落水者从江里捞起,两个船工合力将人拖回了大?船边。
是个少年。
浑身湿透,贴在?甲板上呛咳不止,乌发糊了满脸,唇色冻得惨白,瞧着年岁不大?,蜷在?那?处,竟有?几?分可怜。
“咳咳咳……”
他咳了好一阵,才慢慢抬起头。
“多谢……”声音沙哑,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惶,“多谢诸位搭救。”
殷晚枝隔着帷帽的白纱,遥遥看了他一眼。
那?双眼睛睁开时格外亮,是那?种极好看的桃花眼,眼尾微微上挑,像是含着水光,被江风一吹,眨了两眨,竟眨出几?分乖巧的茫然来。
她心头没来由地跳了一下。
——好漂亮的一双眼睛。
她这人没什么旁的毛病,就是喜欢好看的东西。

